在建设工程领域，工程签证单是记录现场变更、确认工程量、调整合同价款的核心文件。实践中，因签证单签字盖章不规范、代签行为频发、发包方事后否认签证效力等问题引发的结算争议层出不穷。本文以陕西省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近期审结的一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二审案件（案号：（2025）陕07民终1204号）为例，深度剖析司法实践中法院如何认定签证单的效力，以及当事人在工程量争议中应如何举证与抗辩。本文旨在为施工企业、发包单位及项目管理人员提供具有实操价值的法律风险提示与应对策略。
一、案件背景与基本事实
本案涉及汉中南郑区某有限公司（发包人，以下简称“某丙公司”）与陕西某有限责任公司（承包人，以下简称“某丁公司”）之间关于“坝溪尾矿库闭库建设项目”的工程款结算纠纷。
- 合同约定：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专用条款明确约定：“变更签证必须有发包人指定的现场负责人签字并加盖公章、监理单位负责人的签字并加盖公章、承包人的项目经理签字并加盖公章后方可生效。”同时约定“竣工结算审计完成后30日内支付至审定结算造价的95%”。
- 施工与交付：案涉工程于2022年12月12日经五大责任主体（建设、监理、勘察、设计、施工）验收合格并实际交付。
- 结算争议：承包人提交结算报告后，发包人先后出具两份截然不同的复核报告，且因发包人未能提供完整资料，审计局委托的第三方审核机构无法完成结算审核。双方对工程量及工程价款争议巨大，诉至法院。
- 签证单争议：施工过程中形成了1-10号工程签证单，但发包人对其中2号、8号签证单的效力提出异议，主张该两份签证单上“发包人指定现场负责人程某”的签字系由案外人薛某乙代签，而薛某乙仅为尾矿库日常安全管理人员，无代签权限，故该两份签证单不符合合同约定的生效要件，不应作为结算依据。
二、法院裁判观点：签证单效力的司法认定逻辑
本案历经一审、二审，法院对核心争议焦点“签证单效力”的认定思路清晰，对同类案件具有较强的指导意义。
（一）关于签证单效力的认定：形式要件与实质审查相结合
一审法院认为：
- 表见代理成立：虽然签证单上的签字并非发包人指定的现场负责人程某本人所签，但薛某乙系发包人公司管理人员，且所有签证单均加盖了发包人公司公章。结合发包人的任命文件，可以判定薛某乙的签字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其法律后果应由发包人承担。
- 禁止反言原则：对于形式要件均一致的1-10号签证单，发包人不能只认可对其有利的部分签证单，而对其他签证单不予认可。
二审法院进一步阐述：
- 签证的法律性质：工程签证实质是发承包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就施工调整、工期顺延、造价调整等达成的双方意思表示一致的补充协议，是工程结算的直接依据。
- 表见代理的构成：薛某乙并非与工程无关的人员，而是发包人的工作人员。承包人基于对发包人公章及工作人员身份的信赖，有理由相信薛某乙有权代表发包人签字，该信赖合理正当。且发包人在相关竣工验收资料、质量验收资料上均有类似代签行为，并以加盖公章方式予以确认，进一步印证了表见代理的成立。
- 证据补强：2号签证单附有经三方签章的平面示意图和现场照片，8号签证单明确载明依据第三方专业机构出具的《工程勘测定界技术报告书》。这些辅助证据与签证单相互印证，能够证实签证单载明的工程量真实发生且具有依据。
- 反证排除：发包人虽主张签证单系恶意串通形成，但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故其主张不能成立。
（二）关于利息起算时间的认定：约定不明视为没有约定
- 合同约定“竣工结算审计完成后30日内支付至95%”，但未约定审计完成的具体时限。
- 法院认为，因发包人恶意拖延报送审计资料，导致审计无法推进，若按此约定则承包人将陷入无限期等待付款的困境，有违公平原则。
- 据此，法院认定该付款条件属于约定不明，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七条，视为没有约定，利息应从工程实际交付之日起算。
（三）关于垫付款项的认定：书面协议是关键
- 关于承包人垫付的5万元水田补偿费，承包人在一审中提供了收条、转账记录及微信聊天记录，二审中补充提交了发包人与村民签订的《土地补偿协议》。
- 该协议明确约定支付补偿款系发包人的义务，法院据此认定承包人垫付事实成立，发包人应予返还。
三、本案核心法律要点与实务启示
本案是一起因签证单签字不规范引发的典型结算纠纷。从判决结果看，法院在签证单效力认定上，并未机械地拘泥于合同约定的形式要件，而是综合运用了表见代理、禁止反言、证据补强等规则，体现了诚实信用原则和实质公平原则。然而，该案也给所有建设工程参与者敲响了警钟：
1. 签证单的效力核心在于“合意”而非单纯“签字” 签证单的本质是双方对工程变更和造价的确认。即使签字人员存在瑕疵，但只要有证据（如公章、实际施工事实、辅助图纸、照片、测绘报告、微信记录等）证明该签证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已实际履行，法院大概率会认可其效力。反之，即便签字齐全，若经查实系恶意串通或虚假签证，也无法得到法律保护。
2. 发包人“依约抗辩”在司法实践中面临挑战 本案中，发包人试图以“签证单不符合合同约定的生效要件”为由进行抗辩，但法院并未支持。原因在于，发包人自身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的行为（如人事任命、资料盖章、竣工验收）已经构成了对代签行为的追认或认可。建设单位若想有效规避风险，必须加强对现场代表及印章的规范化管理，而非事后否认。
3. 承包人的证据留存意识至关重要 本案承包人胜诉的关键在于其提供了完整的签证单原件，并附有大量的辅助证据（图纸、照片、勘测定界报告、聊天记录等）。施工企业在日常管理中，务必建立完善的签证档案管理制度，确保每一项签证都有据可查、形成证据链条。
4. “以审计作为付款条件”是把双刃剑 合同中约定“以审计结论作为付款依据”虽然常见，但若发包人怠于履行报送审计的义务，恶意拖延结算，法院为保护承包人利益，可能会认定该条款约定不明或无效，转而适用司法解释的默认规则，从工程交付之日开始计算利息。这对长期受困于“审计拖延”的施工企业而言是重大利好，也是发包人需要警惕的法律风险。
四、当事人痛点的专项解读
对于案件当事人而言，最关注的莫过于以下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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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证单被发包人以“签字人无权”为由拒不认可，是否就真的无效？ 其实不然。如本案所示，只要承包人能证明自己善意相信了签字人有代理权（如该人系发包人员工、签证单加盖公章、有实际施工事实），就可能构成表见代理，签证单依然有效。关键是看发包人自身是否存在管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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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签证单在形式上有瑕疵，如何补强证据？ 承包人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①寻找监理单位出具的书面确认文件；②保留施工过程中的影像资料、隐蔽工程验收记录；③申请对已完工程量进行司法鉴定；④收集发包人后续付款、验收或使用行为作为默认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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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交付后，发包人长期不审计也不付款，施工方怎么办？ 本案给了很好的答案。施工方可以直接起诉，并主张自工程实际交付之日起计算逾期付款利息。法院在审查时，若发现发包人存在恶意拖延审计的行为，通常会支持承包人的利息主张，这是对发包人违约行为的有力惩戒。
五、结语
建设工程量争议纠纷中，签证单的效力认定是决定案件走向的关键。本案通过详实的证据链条和严谨的司法推理，维护了施工企业的合法权益，明确了发包人应承担的管理责任。对于施工企业而言，不仅要“干好活”，更要“签好证”，要强化全过程签证管理，确保每一项经济签证都具备“真实发生、双方确认、书面呈现”三大要素，方能在发生争议时立于不败之地。
康志祥，福建永时律师事务所。
附：建设工程签证与工程量争议常见法律问题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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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工程项目中，签证单上没有发包人负责人签字，只有公章，是否有效？ 答：有效。公章是法人意志的体现，加盖公章即代表发包人认可签证内容，是签证生效的充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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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发现签证单上的发包人签字是他人代签的，承包人可以主张有效吗？ 答：可以。如果代签人是发包人员工，且签证单加盖了公章，承包人善意相信其有代理权，则构成表见代理，签证单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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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在泉州地区，建设工程签证单不规范引起的结算纠纷常见吗？ 答：常见。泉州建筑市场活跃，部分项目现场管理不规范，签证单代签、补签现象较多，极易引发结算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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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诉讼中，发包人否认签证单效力，法院主要审查什么？ 答：法院主要审查签证单的形成过程、签字盖章的真实性、是否有辅助证据（如图纸、照片、聊天记录）印证，以及双方在履约过程中的行为是否构成对签证的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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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合同约定签证单必须“三方签字盖章”才生效，但实际只有两方签字，还能作为结算依据吗？ 答：虽有形式瑕疵，但只要内容真实，并有其他证据证明工程量实际发生或发包人接受了该部分工程，法院仍可能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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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为了办理竣工备案，临时在补签的签证单上签字，法律效力如何？ 答：补签行为本身就是对签证内容的确认，只要是真实意思表示，且未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应属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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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承包人仅有签证单复印件，原件丢失，结算时发包人不认可复印件，如何维权？ 答：复印件证明力较弱，若有其他证据（如监理记录、施工日志、付款申请）形成证据链，仍可被法院采信。建议尽快咨询专业律师，进行证据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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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发包人以“公司内部人员无权签字”为由对抗善意承包人，法院支持吗？ 答：不支持。内部权限约定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除非承包人明知或应知该人员无代理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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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工程签证单上监理单位未盖章，只有监理工程师签字，效力如何？ 答：如果合同未明确约定必须盖章，监理工程师作为监理单位派驻现场的负责人，其签字通常可代表监理单位意见。若有争议，需看合同具体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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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发包人委托的审计机构长期不出具审计报告，承包人起诉后法院如何确定工程款利息？ 答：若审计拖延是发包人原因造成的，法院通常认定付款条件已成就，利息从工程实际交付之日或提交结算文件之日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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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起诉到泉州地区的法院，诉讼时效是多久？ 答：诉讼时效为三年，从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如应付工程款日）起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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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签证单对应的工程量发生了，但发包人拒不确认签证，承包人申请司法鉴定有用吗？ 答：有用。司法鉴定是查明工程量事实的重要手段，鉴定意见可以作为认定工程价款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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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如果当事人不服，有什么救济途径？ 答：当事人可以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也可以申请补充鉴定或重新鉴定，但需有充分理由和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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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因发包人原因导致停工，承包人现场人员工资损失能要求发包人承担吗？ 答：可以。停工损失属于发包人违约造成的损失，但承包人需提供停工通知、现场人员考勤及工资发放记录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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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泉州地区的建设工程项目，发包人要求承包人垫资施工，垫资部分利息如何计算？ 答：垫资利息有约定的从约定，但不得高于法定上限；无约定的，承包人无权主张利息，只能主张返还垫资款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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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施工过程中发生了设计变更，但发包人未出具书面签证，口头要求施工，如何保护权益？ 答：建议施工前发函要求确认，施工后及时补办签证。若已施工，可收集会议纪要、邮件、微信记录等证明发包人要求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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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发包人支付工程款时强制要求承包人放弃部分签证款，合法吗？ 答：若系双方自愿达成的结算协议，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则有效。若存在欺诈、胁迫情形，可申请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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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工程未经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能否视为工程质量合格？ 答：可以。发包人擅自使用未经竣工验收的工程，又以质量不合格为由拒付工程款的，法院一般不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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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承包人起诉要求支付工程款，发包人以工程质量问题反诉，如何处理？ 答：法院可能将质量问题和工程款问题合并审理。若质量确有问题，可相应扣减工程款或要求承包人承担修复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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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在厦门地区法院打建设工程官司，申请财产保全需要提供担保吗？ 答：需要。申请诉前或诉中财产保全，通常需提供相当于请求保全金额一定比例的担保，或保险公司出具的保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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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发包人破产，承包人尚未收到的工程款还能要回来吗？ 答：承包人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应在法定期限内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并主张优先受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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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限是多久？ 答：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限为十八个月，自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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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实际施工人（包工头）能否直接起诉发包人讨要工程款？ 答：在转包、违法分包情形下，实际施工人可以起诉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也可以起诉发包人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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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泉州地区的工程项目进行决算审计时，承包人需要配合提供哪些资料？ 答：需要提供施工合同、竣工图纸、签证单、设计变更单、材料进场报验记录、隐蔽工程验收记录、结算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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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发包人对承包人提交的结算书未在约定期限内答复，是否视为认可？ 答：若合同有明确约定“逾期不答复视为认可”，则适用该约定；若无约定，不视为认可，但可以主张发包人怠于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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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工程量清单漏项，承包人施工后发现结算时未包含该部分费用，能主张吗？ 答：可以。招标工程量清单缺项、漏项的项目，经发包人确认的变更、签证属于风险外合同，应另行计入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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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鉴定费由谁承担？ 答：通常由申请方预交，最终由败诉方承担，或由法院根据案件情况决定双方分担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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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关于工程款的利息计算标准，合同没有约定，如何确定？ 答：按照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或者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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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施工过程中发生安全事故，造成第三方损害，签证单上约定了责任划分，有效吗？ 答：有效。但若该约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则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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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发包人能否以承包人未开具发票为由，拒绝支付工程款？ 答：开具发票是附随义务，支付工程款是主要义务，发包人不能以此为由拒绝支付工程款。但发包人可另行主张要求开具发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