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
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先开票还是先付款” 始终是争议高发地带。一方以对方未开具发票为由拒付工程款或抗辩违约责任，另一方则坚持付款是合同义务、开票是附随义务。这种拉锯战不仅拖延回款周期，还可能导致违约金请求被法院部分否决。本文结合福建省石狮市人民法院（2024）闽0581民初3204号判决书，深度剖析“未足额开具发票对违约金请求的影响”，为施工企业及合同管理者提供可落地的风险防控步骤。
一、案情回顾：工程款拖欠引发的连环争议
2022年8月24日，某甲公司与某乙公司签订《透水混凝土采购合同》，约定某乙公司将某项目发包给某甲公司施工，合同暂定总价225000元，结算按实际面积计算。合同同时约定：工程验收合格后一个月内支付100%工程款；若逾期支付，每日按应支付总额的0.05%支付违约金；诉讼费用和胜诉方律师费由败诉方承担。
某甲公司完成施工后，双方于2024年1月8日结算确认工程总价231493元。但某乙公司仅支付175000元，尚欠56493元。某甲公司起诉要求支付剩余工程款、违约金（按总额231493元每日0.05%计算）及律师费，并要求股东杨某某承担连带责任。
法院最终判决：某乙公司支付工程款56493元及按LPR计算的逾期利息、律师费3500元，但驳回了按合同约定0.05%计算违约金的请求，也驳回了对杨某某的连带责任诉请。这一结果值得深思。
二、争议焦点：未开具发票能否成为拒绝支付违约金的正当事由？
本案最核心的争议焦点在于：承包商未全额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是否导致承包商丧失主张违约金的权利？
某甲公司主张按合同约定每日0.05%计算违约金，某乙公司未到庭抗辩。法院却主动审查了发票开具情况，并据此调整了违约责任的计算方式。
判决书原文明确写道：
“虽合同约定某乙公司未按约定逾期支付工程款的，每逾期一日向某甲公司支付应支付总额的0.05%的违约金，但合同又约定某乙公司支付款项前某甲公司亦应开13%增值税专用发票给某乙公司，而某甲公司至今仅开具案涉工程款100000元增值税专用发票给某乙公司，因此对某甲公司的该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这段论述揭示了一个重要裁判逻辑：合同约定付款前需先开票，则开票义务构成付款的先履行义务。若债权人未完成开票义务，则债务人可主张同时履行抗辩或先履行抗辩，从而不承担迟延付款的违约责任。但法院并未彻底豁免付款义务，而是将违约金调整为法定孳息（LPR利息），使债权人不因未开票而丧失全部利息补偿，也不因对方违约而获得过高收益。
三、法院裁判观点的深层解读
1. 开票义务与付款义务的牵连关系
合同明确约定“支付款项前某乙方应开13%专票给某甲方”，这表明双方将开具发票作为付款的前提条件。法院对该约定的尊重，体现了合同自由与诚实信用原则。施工方未按约开票，反而要求对方承担逾期违约金，有违公平。
2. 违约金的惩罚性被否定，但法定孳息仍受保护
法院没有支持合同约定的0.05%日违约金（年化约18.25%），而是从起诉之日按LPR（一年期市场报价利率，目前约3.45%）计算利息。这相当于将“惩罚性违约金”降格为“补偿性资金占用费”，既避免了对未开票方的过度保护，又防止了债务人不当得利。
3. 合同相对性阻断股东连带责任
对于原告要求股东杨某某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请，法院回应：
“根据合同相对性，本案案涉合同相对方系某甲公司与某乙公司，因此某甲公司请求杨某某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
这再次强调：除非存在法人人格否认（如财产混同、抽逃出资等）且有充分证据，否则不能仅因股东持股比例高而要求其个人担责。
四、实务启示：如何避免“已完工却拿不到违约金”的窘境？
结合本案，建议施工企业在合同履行中采取以下五个步骤：
- 合同签订时明确开票与付款的先后顺序：若自身无法先开票，务必在合同中删除“先开票后付款”的表述，或改为“收到发票后X日内付款，但未开发票不影响付款期限起算”等中性条款。
- 按结算进度同步开具发票：不要等到全部工程款结清后再补票。本案中某甲公司仅开票10万元，而结算金额23万余元，导致落人口实。可采取“分次开票、分次付款”的方式，每次收款前就对应金额开票。
- 若已发生未开票事实，及时补救：在起诉前将剩余发票全部补开完毕，并保留快递签收记录、电子发票送达记录，以证明已完成开票义务。
- 违约金设计应区分“迟延付款违约金”与“逾期利息”：对付款方而言，约定“未开票可暂停付款”是一项有效抗辩；对收款方而言，建议增加“无论是否开票，付款期限不因此顺延”的明确条款，以对冲此类风险。
- 股东连带责任的举证方向：如需追究股东个人责任，应从公司财产与股东财产混同入手，收集财务混同、人格混同的证据，而非仅靠股权比例推定。
五、延展与主动行动
本案判决展现了法院在合同自由与实质公平之间的平衡：未开票不等于无需付款，但可能失去高额违约金；已开票方若遇恶意拖欠，则不仅能索要工程款，还能主张约定的逾期违约金及律师费。 对于正处于工程款催收困境的企业，建议先自查自身开票情况，再决定诉讼策略。若因对方拖欠导致无法继续开票，可通过公证送达、书面催告函等方式固定对方拒收或未付款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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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康志祥，福建永时律师事务所
来源：裁判文书网，案号：（2024）闽0581民初3204号